他的聲音低下去。
“她把我爸所有的照片都燒了,不讓我提過去的事,不讓我回柳林街,不讓我打聽任何人?!?
“她說,忘記才能活下去?!?
陸崢看著他。
陳默沒有抬頭。
“我記了二十八年。”他說。
他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。
繞過辦公桌。
走到陸崢面前。
一米七八的男人。
一百五十斤的體重。
警服上的肩章、胸徽、臂章加起來不到三百克。
但他此刻站在那里。
像一個七歲男孩。
站在1984年3月12日的柳林街口。
看著一個陌生的叔叔把自己推開。
看著那輛失控的卡車撞上那個叔叔的身體。
看著血從那個叔叔的腦后滲出來,在初春還結著薄冰的路面上洇成深紅色的一攤。
他蹲下來。
那個叔叔還睜著眼睛。
嘴唇動了動。
沒有聲音。
他湊近去聽。
那個叔叔說――
“小崢……”
他在喊自己的孩子。
他在最后一刻想的不是自己救了誰。
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家。
陳默站在陸崢面前。
二十八年來第一次。
他把手從身側抬起來。
抬得很慢。
像那年梧桐樹下,他把從家里偷出來的玻璃彈珠分給陸崢一半,伸出手時也是這樣慢。
“對不起?!彼f。
那只手懸在半空。
沒有落下。
陸崢看著他。
二十八年前那個跟在他身后撿彈珠的男孩,如今比他高小半個頭,肩膀?qū)挼孟褚欢聣Α?
但那雙手沒有變。
虎口有繭,掌心有薄汗。
像那年把玻璃彈珠塞進他手里時一樣。
陸崢伸出手。
握住了。
陳默的肩胛骨在他掌心下輕輕震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然后那堵墻慢慢卸下力道。
窗外的天陰了一整天,此刻終于漏下一線薄薄的日光。
斜照進來,落在辦公桌上那堆案卷的塑料封皮上,反出細碎的白。
陳默抽回手。
他轉身走回窗邊,背對著陸崢。
“我爸不是自殺?!彼f。
陸崢看著他的背影。
“1987年11月18日晚上,有人來過我家?!?
他的聲音很平,像在陳述一條不需要佐證的事實。
“我媽不記得了。她只記得第二天早上有人來通知,說我爸跳樓了?!?
他頓了頓。
“但我記得。”
“那天晚上下了雨,那個人沒有打傘,站在樓道里和我爸說話。他戴著鴨舌帽,帽檐壓得很低,我看不見他的臉?!?
“我只聽見他說了一句話?!?
陳默轉過身。
他看著陸崢。
“他說:陳科長,你兒子很聰明?!?
陸崢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第二天凌晨,”陳默說,“我爸從六號樓天臺跳下去了?!?
辦公室里靜了很久。
日光從窗邊斜過來,把那道二十八年前的舊疤映成淡金色。
陳默沒有再說話。
陸崢也沒有。
他們隔著這間堆滿案卷的辦公室。
隔著1987年11月18日那夜誰也沒有看清的臉。
隔著柳林街17號院梧桐樹下,兩個男孩用鉛筆刀刻在樹干上的名字――
左邊是陸崢。
右邊是陳默。
那些字后來被拆掉了。
它們和整條柳林街一起,變成2003年城市規(guī)劃檔案里的一行備注:“已拆遷,原址改建商業(yè)綜合體。”
但它們沒有被忘記。
陳默記得。
陸崢也記得。
“那個人,”陸崢開口,“你后來見過嗎?”
陳默沒有回答。
他從窗邊走過來,重新坐回辦公桌后。
拉開右手邊第三個抽屜。
取出一只檔案袋。
封口是新的,沒有拆過。
他把檔案袋放在陸崢面前。
“三個月前,”他說,“有人把它寄到刑偵支隊?!?
陸崢看著那只檔案袋。
封面上沒有寄件人地址。
只有一行打印體字:
“陳兆年案?補充證據(jù)”。
“我沒有拆?!标惸f。
他頓了頓。
“我在等你來?!?
陸崢拿起檔案袋。
封口處貼著的透明膠帶在日光下泛著細密的折光。
他用指甲劃開封口。
取出里面的東西。
是兩張照片。
第一張是黑白照,邊角泛黃,拍攝年代至少在三十年以前。
照片上是一男一女。
男人穿著八十年代流行的藏青色中山裝,面容清瘦,眉眼間帶著知識分子特有的沉靜。
女人梳兩條辮子,穿碎花襯衫,懷里抱著一個嬰兒。
男人的臉陸崢認識。
那是他父親陸錚。
二十八年前殉職的江城工業(yè)局技術科科長。
女人的臉他不認識。
不是他母親。
第二張是彩色照,拍攝時間標注在背面――2023年9月17日。
三個月前。
照片上是一個老年婦人。
銀發(fā),瘦削,穿深灰色開衫,站在一座老舊的居民樓下。
她沒有看鏡頭。
她在看樓上某一扇窗戶。
陸崢翻轉照片。
背面有一行手寫字跡。
藍色圓珠筆。
筆跡很老。
像握筆的人已經(jīng)很久沒有寫過字。
“陳科長,你兒子很聰明?!?
“但你不知道你妻子也懷孕了?!?
“她叫夏晚星?!?
陸崢的手指停在照片邊緣。
日光從窗邊一寸一寸挪過來。
落在那行藍黑色的字跡上。
像1987年11月18日那夜的雨。
淋濕了那個戴鴨舌帽的***在樓道里說出的第一句話。
也淋濕了二十八年后,這間堆滿案卷的辦公室里,兩個柳林街男孩重逢時,誰都沒有說出口的――
故人歸處。
窗外,江城十一月的天終于放晴了。
很薄的一層光。
把陳默眉骨上那道舊疤映成淡金色。
他沒有問陸崢在看什么。
他只是在陸崢起身離開時,對著那扇已經(jīng)關上的門。
很輕地說:
“她很像你?!?
(第0111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