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到宴席全部清場(chǎng)之后，林大妮把趙大娘給的八塊錢紅包揣進(jìn)懷里，和二妞三娃帶著一些鹵雞雜、半盆混雜的肉菜、六個(gè)二和面饅頭，踩著天擦黑的影兒回了家。

院子里，阿野正彎著腰劈柴。聽見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額頭上沁著汗，但是人看著很精神。

"姐！"四寶從屋里沖出來，"你們可算回了！"

五妞抱著只小兔子跟在后面："姐，大花今天下了兩個(gè)蛋！"

林大妮把吃食擱在石桌上，笑著揉揉五妞的頭："咱家五妞也是福星。"

二妞拉著五妞的手，嘰嘰喳喳講趙小芳出嫁的場(chǎng)面："那嫁妝擺了滿滿一院子，縫紉機(jī)、自行車，還有收音機(jī)！小芳姐穿的紅襖，那布料...叫啥...的確良！可滑溜了！"

五妞眼睛亮得像星星："姐，我出嫁的時(shí)候，你也要給我準(zhǔn)備嗎？"

"準(zhǔn)備，"林大妮說得斬釘截鐵，"不光準(zhǔn)備，還得比她好十倍。咱家五妞，配得上最好的。"

阿野站在一旁，默默聽著，嘴角微微翹著。他不愛說話，但聽著這一家子嘰嘰喳喳，心里就舒坦，比吃了熱湯面還暖和。

林大妮把肉菜夾了一大塊給阿野，又撥了一半雞雜給四寶五妞："快吃，還熱乎著。"

阿野捧著碗，吃得頭也不抬。他吃飯快，但斯文，不扒拉，每口都嚼得仔細(xì)，像在品嘗什么山珍海味。

吃完收拾完，林大妮讓阿野和弟弟們?cè)琰c(diǎn)睡覺，自己和二妞回東屋算賬，五妞就在她們身邊睡。

二妞從炕洞里掏出那個(gè)搪瓷缸子，倒出所有錢，一毛一毛地碼齊。

"姐，今兒趙大娘給的是八塊，加上上次的五塊，還有黑市賣蘑菇剩下的一塊，總共...十四塊。"二妞心算快，"咱欠大隊(duì)的二十塊，很快就能還了！"

"很快就能還了。"林大妮把十四塊錢攥在手心，沉甸甸的，像攥著一家人一年的盼頭。

她翻到缸底，摸出張紙條，上面記著：欠大隊(duì)喪葬費(fèi)：二十元整

她盯著那行字，心里五味雜陳。這債壓了她兩個(gè)月，如今終于快還了。

"分紅還有三天，"二妞掰著指頭，"到時(shí)候應(yīng)該還能分二十來塊。姐，咱過年能扯布做新衣裳了！"

"嗯，"林大妮應(yīng)著，腦子里卻轉(zhuǎn)著另一個(gè)念頭。

今晚做鹵雞雜的時(shí)候，她忽然想到：上次進(jìn)山采的野山奈、花椒、桂皮，都還放著了。

這鹵料配方，可是獨(dú)一份?？爝^年了，家家戶戶都想吃口肉，可肉要肉票，還金貴。

但豬下水便宜啊，黑市上兩毛錢就能買一副，不要票。要是買下來，用她的秘制鹵料鹵了，再拿到黑市上賣...一副下水能鹵出三斤貨，賣五毛錢一斤，就是一塊五。本錢兩毛，凈賺一塊三。十副就是十三塊，二十副就是...二十六塊！

這賬越算越清晰，她心里像燒起一把火。

"二妞，"她忽然說，"明兒我要去一趟鎮(zhèn)上，你在家看好弟妹。"

"干啥？"

"買豬下水。"

二妞愣了："買那玩意兒干啥？腥臭腥臭的。"

"等你姐我盧出來就好吃了，"林大妮眼睛亮得嚇人，"過年了，家家戶戶都要吃好的。買不起豬肉的，買咱的鹵下水，劃算。"

二妞眼睛也亮了："姐，你這腦子...咋長(zhǎng)的？"

"夢(mèng)里神仙教的。"林大妮笑，"睡覺吧，明兒趕早。"

第二天，天還黑著，林大妮就起來了。

她揣上五塊錢，叫上阿野："走，去鎮(zhèn)上。"

阿野二話沒說，拎起籃子就跟上。他如今已經(jīng)完全適應(yīng)了"大家長(zhǎng)"身份，林大妮說東，他絕不往西。

坐著牛車到了鎮(zhèn)上，供銷社剛開門。林大妮沒肉票，買不了豬肉。她用糧票換了五斤細(xì)糧――白面，金貴著呢，能做白面饅頭，送禮有面子。

然后直奔黑市。

上次那個(gè)賣山珍的婆婆還在，見林大妮來，眼睛笑成一條縫："閨女，又要賣蘑菇？"

"不，"林大妮壓低聲音，"買豬下水。"

婆婆愣了愣，隨即反應(yīng)過來："要多少？"

"十副。"

"十副？"婆婆嚇一跳，"那玩意兒腥，你買那么多干啥？"

"這不快過年了，家里也要整點(diǎn)肉吃，買不起肉買點(diǎn)豬下水也成。"林大妮可不會(huì)傻到說實(shí)話，"婆婆，您有門路不？"